摘要:当前荀学研究采用的是“系统—统一”论范式,认为《荀子》32篇观点一致,没有发展变化,导致出现用某一篇观点解读或否定其他篇观点的现象。但《荀子》各篇是在不同时期完成的,与亚里士多德研究相似,荀学研究需从“系统—统一”论范式转向“历史—发生”论范式,如此才可以将荀学研究推向一个新的高峰。而“历史—发生”论研究首先要对《荀子》各篇做历时性考察,确定成书年代,分析思想发展线索,而非简单抽取材料命题做抽象分析。
目前荀学研究中普遍存在忽视荀子思想历时性发展的问题。研究者常将《荀子》32篇看作一个整体,用某一篇尤其是《性恶》的观点去解读其他各篇,未意识到《荀子》一书中的各篇可能是荀子及其弟子在不同时期写成的,因此观点并不完全一致,更没有自觉从历时变化的角度对荀子思想做出分析和探讨。荀子因其学识的广博,常常被类比于古希腊的亚里士多德,然而与西方古典学研究重视历时性分析相比,我们的研究已大大落后于国际水平。有鉴于此,特撰此文,意在呼吁学界对于荀子思想历时性研究的关注和重视。
从三个学术案例谈起
为了说明荀学研究中普遍存在的忽视历时性发展的问题,我想从三个学术案例谈起。
第一个案例来自王国维的研究。王国维虽然以史学研究着称,但也系统研究了先秦诸子的思想。在《荀子之学说》一文中,王国维指出,荀子“称情而立文”与“人之性恶”的观点矛盾。从王国维的评论可知,他心中横亘着这样一个成见:荀子是一直主张性恶的,或者他对性的评价始终是负面的,故凡是与这一主张不一致的,都属于自相矛盾。后人批评、指责荀子,也多是这种思维方式。王国维所引荀子的两个命题分别出自《性恶》和《礼论》,但他预设两篇为同一时期撰写,忽视了古人着述的灵活性与历时性。实际上,《礼论》中的“称情而立文”,与丧礼有关,首先指对亲人的爱敬之情,是一种道德情感,与《性恶》“人情甚不美”的“情”有所不同。《礼论》论礼的作用包括节性和饰性:前者针对欲性,以节制欲望;后者针对情性,以美化情感。而荀子认为,情性、欲性,本身皆非恶,恶在于欲望过度,缺乏“度量分界”,故需以礼养欲。《礼论》的人性论应为“朴—伪”论,与《性恶》的性恶心善说不同。因此,应将“称情而立文”放在“朴—伪”论下考察,而非指责其与性恶论矛盾。
第二个案例来自牟宗三的研究。在《荀学大略》一书中,牟先生将荀学的基本原则概括为“天生人成”,认为“荀子之天是负面的。 ……天生人成,自天生方面言,皆是被治的,皆是负面的。此无可云善也。自人成方面言,皆是能治的,正面的。此方可说是善”。不难看出,牟宗三虽然是在讨论《天论》,但心中所想实际是《性恶》,因为性恶,所以性之所出的天只能是负面的,被治的。这样“天生人成”实际是落在“人成”上,“天生”只有形式义,只有负面的意义,而没有价值规范义。然而,这种解读显然是有问题的。《天论》中“天”大概有三意:一是经验“天”,指天道运行规律;二是本体“天”,指万物得以产生的原因和根据,荀子称之为天职、天功,也称为神;三是命运“天”。以上三种意义的天都不是负面的,经验之“天”虽然可以加以利用改造,但荀子强调必须遵从天的规律。至于本体“天”,则更是具有规范义。
第三个案例为杨泽波的研究。与王、牟两位先生带着《性恶》的成见解读荀子的《礼论》《天论》的做法相反,杨泽波是用《解蔽》《正名》等篇的观点解读《性恶》。他认为,荀子不以物质欲望论恶,而是以追求物质欲望导致的结果论恶,这在《解蔽》《正名》等篇中均有反映。如果说《性恶》认为“好利”“疾恶”“好声色”就是恶,就会否定物质欲望的合理性,而走向禁欲主义。但问题是,《性恶》与《正名》《解蔽》等篇虽然都论性,理解却未必一致。《性恶》以“好利”“疾恶”“好声色”为恶因,明确提出性恶。而其他篇章仅一般讨论“情”和“欲”,未将其视为恶。杨泽波据此推论《性恶》与其他篇对人性的判断应该一致,进而否定“好利”“疾恶”“好声色”的恶应为恶,其思维方式与王、牟两位先生一样,都是不以发展的眼光看待荀子的思想。
荀子人性论是“情性—知性”二元论,但对情性、知性的理解存在变化
通过以上三个学术案例可以看出,荀子的思想尤其是对人性的理解是有发展、变化的,但学者们显然没有意识这一点,反而用一种静止的眼光看待荀子的思想,要求其必须前后一致。杨泽波指出荀子以结果论恶,而非原因论恶,这在《荀子》某些篇中可以成立。例如《富国》篇虽然称“欲恶同物,欲多而物寡,寡则必争矣”,但并不视欲望本身为恶,而是强调无君臣上下则“害生纵欲”。《富国》将“害生”与“纵欲”并举,说明“纵欲”则害性,其性是一个规范性概念,而非描述性概念。性虽然包括欲,但只有在一定范围内,不伤害人之健康和成长的欲才可称作是性,过度的欲不仅不属于性,反而有害于性。荀子对性的这种理解,可能是当时人们对人性的普遍看法。荀子在《正名》篇曾对性下过两种定义:一为“生之所以然者谓之性”,是指一生命物之所以如此的内在规定;二为“性之和所生,精合感应,不事而自然谓之性”,是指性在和谐状态下产生的情和欲。两种定义均未将性看作是恶,相反说“性伤谓之病”,欲望的过度或不及会伤害到性,这才是恶。此外,像《礼论》《非相》《荣辱》等篇虽然屡言人之欲望,但并不以欲望本身为恶,而是以追求满足欲望导致的混乱、冲突为恶,不是以原因为恶,而是以结果为恶。
但《性恶》显然与以上各篇对人性的理解有所不同,《性恶》论性涉及三个方面:一是生理机能,如“目可以见,耳可以听”此不涉及善恶;二是饱暖休息、好利恶害等生理欲望,此本身不为恶,但任其发展,违背了礼义则为恶;三是“好利”“好声色”“疾恶”。根据荀子对恶的“偏险悖乱”定义,好利、嫉妒憎恶、好声色显然是偏颇、危险的,属于恶端,而其所造成的“争夺”“残贼”是悖谬、混乱的,属于恶果。故《性恶》既以原因论恶,同时也以结果论恶,开篇即明确提出“人之性恶”。至于《性恶》之外的其他各篇,由于没有同时提及“好利”“疾恶”“好声色”,而只是提及了人有好利恶害等生理欲望,所以没有明确主张性恶。至于《不苟》篇,大谈诚的重要性,一些语句与《中庸》有相似之处。而《解蔽》主张“圣人纵其欲,兼其情,而制焉者理矣”,不仅不认为性恶,反而蕴含着性善的倾向。
出现这种情况,主要是因为荀子长寿,其一生经历了居赵、游齐和退居兰陵三个阶段,时间跨度长,深受三晋、齐、鲁文化的影响。《荀子》一书为荀子不同时期所写文字的结集,因传本复杂以及某些篇章原作为单篇流传而导致重复,后被刘向整理删改为32篇并编订成书。因不同篇章完成时间不同,书中观点存在差异甚至冲突是必然的。荀子思想有一个成熟、发展过程,但以往学者不是动态地考察荀子思想的发展、演变,而是对《荀子》32篇做静态的分析,进而指出其中蕴含的矛盾,或者用某篇的观点去曲解其他篇的主张。
荀子思想虽在不同时期存在发展变化,但亦有一以贯之的线索。以人性论为例,荀子开始便围绕情性与知性展开探讨,其人性论可以称为“情性—知性”的二元论,放纵情性会导致混乱,而依据知性又可以明确规范,建立秩序。随着认识的深入,荀子对情性、知性的具体理解有了变化,提出伪、辨、义等概念对知性做出说明。为了说明荀子人性论的历时性变化,笔者将荀子的相关文字分为四组:
第一组为《富国》《荣辱》。其特点是提出了“情性—知性”说,将情感欲望与材性知能都称为性。如《富国》称:“人伦并处,同求而异道,同欲而异知,生也。”这里“同求”“同欲”属于情性,“异道”“异知”则属于知性,荀子认为它们都属于性(“生也”)。但荀子的说法是有问题的,“知”可以说是性,而“异知”是知性的运用,严格说来应该属于伪,但荀子此时还没有提出伪的概念,故出现表述上的不严谨。《荣辱》篇所言的“材性知能”属于知性;而其下文所言“凡人有所一同”的“饥而欲食,寒而欲暖,劳而欲息,好利而恶害”则属于情性。故《富国》《荣辱》的人性论可称为“情性—知性”说,放纵情性会导致恶,但情性本身不为恶。《富国》提出“害生纵欲”,认为纵欲则害性,说明性是一个规范性概念。与之相对,由于人有知性,可以“明分使群”“知者为之分”(《富国》),少数圣人可以制作礼义,确立秩序,实际是把知性作为善的来源。
第二组为《正名》《礼论》《性恶》。其共同点是提出伪,将伪与性相对,其人性论可称为“性—伪”说,但在具体理解上又有不同。《正名》主要是提出伪的两层定义,《礼论》则提出“性者,本始材朴;伪者,文理隆盛”,《性恶》则反复陈说“人之性恶,其善者伪也”。目前学术界关于荀子人性论存在两种观点,一是性朴论,一是性恶心善论,分别依据于《礼论》和《性恶》。然而,将荀子人性论称为性朴论并不准确。因为一个完整的人性论至少应包括事实判断和价值判断两方面。性朴论仅陈述了人性质朴这一事实,却未表达价值判断,即人是否应保持质朴。荀子不主张保持人性质朴,而是提出“伪者,文理隆盛”。因此,《礼论》所说的人性论更准确地应称为“朴—伪”论或“性朴—伪盛”论。《礼论》与《性恶》的观点虽有不同,但共同之处是都承认人有情性、欲望,可以化性起伪,这说明荀子仍是延续情性、知性的二元观点对人性做出考察,所不同的只是对情性的理解和判断。《礼论》所说的性主要是指欲望和对亲人的爱敬之情,故不视为恶,而是“性者,本始材朴”,同时主张用礼义对其规范和文饰。《性恶》由于举出“好利”“疾恶”“好声色”等恶因,认为“顺之”,就会导致“争夺”等恶果,故明确主张性恶。《礼论》虽然指出性本身不恶,但在无“度量分界”的情况下,过度的欲望会导致恶;《性恶》则以原因和结果同时论恶。
关于如何看待性恶与性朴的差别,或者说恶因如何产生,《性恶》指出今人之性“生而有”“好利”“疾恶”“好声色”,顺之则会导致恶。“生而有”,可理解为在生长中便会出现,而非生下来便具有。《性恶》下文又称:“今人之性,生而离其朴,离其资,必失而丧之。”这里的“生”亦即生长之意。此句是说,如果人的性,在生长、发展的过程中失去了先天的朴和资,就不再是性了。如果按传统理解,将“生”理解为出生,则不能成立,因为荀子所谓的“朴”“资”是指人生而所具的禀赋,若说性生下来就失去了先天禀赋,显然是自相矛盾。《性恶》主张“人之性恶”,承认有恶因,但此恶因是性在生长过程中出现的,并不属于“资”和“朴”,相反可能是“失而丧之”的结果,这样性朴与性恶的冲突便缓和了。有学者推测《性恶》或完成于长平之战后,是因战争残酷而生发的激愤之辞,其对人性的判断与《礼论》有所不同,乃属正常。需要注意的是,性恶心善仅是《性恶》篇对于人性的主张,不适用于其他篇。故荀子人性论为“情性—知性”二元论,其表述和理解因阶段不同而有异。“朴—伪”论主要为《礼论》的人性论主张,同样不宜推扩至其他各篇。
第三组为《王制》《非相》。这两篇依然是从情性、知性的二元论对人性做出考察,所不同的是,其分别提出了“辨”和“义”以表达知性的实质功能。以情性为人的生理属性,以“辨”或“义”为人的本质规定,实际是提出了“情性—辨/义”说。《王制》提出:“人有气、有生、有知,亦且有义,故最为天下贵也。”《非相》称:“饥而欲食,寒而欲暖,劳而欲息,好利而恶害,是人之所生而有也,是无待而然者也,是禹、桀之所同也。然则人之所以为人者,非特以二足而无毛(注:当为‘尾’)也,以其有辨也。”“饥而欲食”属于情性,而“辨”则属于知性,是知性的实质功能。《王制》《非相》的“情性—辨/义”说是对前一阶段“性—伪”说的深化。
比较特殊的是第四组《不苟》和《解蔽》。《解蔽》受到稷下黄老道家和子思的影响,其“治心之道”包含了以仁治心的思想。《不苟》提出“养心莫善于诚”,其诚论受到思孟之学的影响。与其他几组文献相比,它们在情性、知性之外,又提出仁性(诚),从儒家人性论的角度来看,当然是深化和发展。
应重视对荀子思想历时性发展的研究
从以上的分析可知,忽视荀子思想历时性的发展,是当前荀学研究存在的严重问题,某种程度上,荀学研究的种种争论都与忽视荀子思想的历时性发展有关,这与西方古典学研究形成了鲜明的对照。西方学者维尔纳·耶格尔在1923年出版的《亚里士多德:发展史纲要》一书中,运用发生学研究方法,通过分析亚里士多德各时期着作的内在思想和逻辑,指出其思想存在历时性发展,分为早年跟随柏拉图学习、柏拉图去世后游历以及回雅典教学三个阶段。第一阶段,亚里士多德完全受柏拉图思想影响;第二阶段,他开始批判柏拉图理念论,但试图保留其师的本质思想;第三阶段,他完全转向了经验主义研究。传统学术界将亚里士多德文本视为系统的完整体系,对不同卷次中明显矛盾、冲突的说法,主要靠校勘和哲学分析加以抽象地解决,这种研究方法可以称为“系统—统一”论。与之相对,耶格尔的研究方法可称为“历史—发生”论,其方法在学术界掀起亚里士多德研究范式的剧烈转变。
遗憾的是,当前荀学研究恰恰采用的是“系统—统一”论范式,认为《荀子》32篇观点一致,没有发展变化,导致出现用某一篇观点解读或否定其他篇观点的现象。但《荀子》各篇是在不同时期完成的,与亚里士多德研究相似,荀学研究需从“系统—统一”论范式转向“历史—发生”论范式,如此才可以将荀学研究推向一个新的高峰。而“历史—发生”论研究首先要对《荀子》各篇做历时性考察,确定成书年代,分析思想发展线索,而非简单抽取材料命题做抽象分析。
梁涛,中国人民大学国学院教授
摘自:《中国哲学史》2024年第4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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